命运在机遇之间隙

——我的1977年高考

白润元

听说国内的同学要搞77级入校30年大庆,屈指算来,果然自1977年高考以来,已有30年的岁月流失掉了。真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这人生如同一盘录像带,录制的过程似乎缓慢,回放起来却非常短暂。

我小时候当过放羊娃,觉得这一生就要在这黄土地上度过。小学二年级时,父母强行把我接到西安。走的那天,我极不情愿,村里的小伙伴们在村口张望着我们,我想著我还会回来。

一到西安,正值“文革”,稀里糊涂地混了十年,高中毕业时,正是上山下乡如火如荼的时候。我想这辈子与书本无缘了,我原本是放羊娃,再回农村放羊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肯定比同龄人更能适应。高中班主任忙著做上山下乡的家访动员,她来我家家访时,却极力动员我不要下乡。原来我在中学时得了很严重的胃病,上课犯病时,常常悄悄用文具盒或桌子角顶在胃部。我的这个极其隐蔽的动作被班主任看在眼里,她认为让我这种体质的人下乡,等于是去送死。

“病免”需要医生证明。父亲就领著我到西安第五医院检查了身体,一早空腹吃了一顿“白石膏”,一顿“悲惨”(钡餐)透视后,医生在体检单上填了一个“胃溃疡”,这三个字就决定了我没能下乡牧羊的命运。

“病免”留城是不给安排工作的,我父亲托关系,就在“仪器厂”给我找了一个临时工。几个月后,正赶上临时工转为正式工的政策下来,我借机成为一名集体所有制里的车工。我那时很想成为一名好车工,买了书,研究著磨车刀,把自己搞得油脂麻花。这时,已是1977年的秋天,我听到了恢复高考的消息。

那些天,人们谈论的主要话题是恢复高考。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准备考大学。我说从小学开始到高中毕业都是在“文革”中度过的,只记得整天蹦弹球、放风筝、斗蛐蛐,不记得学过什么,拿什么实力去考大学,还是不去想它,省得伤感。

这高考的事与我无关,我依然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后拉琴。我和大院里的几个好朋友初中时开始学拉小提琴,在不读书的岁月里,我们想在前途渺茫的命运中开劈出自己的精神世界。我们那时拉得很苦,吵得邻居把砖头从窗户扔了进来,腮托把每人的脖根处磨出一块黑甲。开始是“杀鸡”,后来是“拉锯”,再后来是五音不全的“打嗝”,从“沃尔法特”拉到“开塞”,又拉到“马扎斯”,几年下来水平已基本具备业余水准。

一天,我突然听不到大院里的琴声了。晚饭后走下楼来,大院里的一位高中同学手里拿著书向我招手。原来他正在复习考大学,有一道数学题要和我讨论。这位同学是位好学生,向我请教,我有点受宠若惊。一看题目,我想起在初中时曾做过这道题。

这道数学题在初中时把我们难得够呛:“在万恶的旧社会,贫农张大爷借了地主一斗粮食,地主让张大爷一年后连本带利还清,每月的利息是10%。黑心的地主采用的是利滚利(也叫驴打滚)的高利贷。问一年(12个月)后,地主剥削了张大爷的多少粮食。”做这道题得先根据题意列方程,得到一指数方程,当时还没有计算器,得用对数和反对数求解,难啊!最难的是列方程。为了让大家搞懂这道题,学校还请了郊区的贫下中农给我们忆苦思甜、提高我们的思想觉悟。请来的那位贫农老大叔罗里巴嗦地诉说他的苦大仇深:在万恶的旧社会,额(我)看见地主的儿子木犊吃白面馍,就问他要:“木犊,把你的馍给额吃点。”木犊说:“屁,你个穷娃还想吃白面馍呢,莫想!”

想白吃地主儿子的白面馍,这也叫“苦大仇深”?我们也吃不上白面馍,这阶级觉悟没法提高,题当然还是做不出来,不过这段对话倒在校园里风靡一时。

现在看这道题,觉得特别容易,我很快就帮他完成了这道题。这位同学有点吃惊地问我为什么不准备高考,现在大院里人人都在发疯地准备高考。难怪大院里很少看到同龄人了,也听不到琴声了,原来大家都在备战高考。

我回到家,在床底下把从初中到高中的书全翻了出来,尽管没怎么好好上学,可中学时的课本竟一本未缺。我从初一的课本读起,以前觉得很难理解的内容,认真读起来竟非常简单易懂。我几乎是一天完成一到两本书,习题个个做,两个星期下来,中学的数理化全被读完。我这高考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

当我走进厂书记办公室,说出高考的想法时,邓书记却给我浇了一盆冷水。书记先是以未接到上级通知为借口,后又以“抓革命,促生产”为理由。目的就是不同意我高考。按理说邓书记和邓小平是本家人,可总觉得这两人是两条道上的。

我心灰意冷地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感到我的命运就被一个小小的书记把握着。

眼看着高考就要与我失之交臂,这时一个机会出现了,上级来了个考察团,邓书记忙前忙后招呼著。这个考察团里竟有父亲以前的一位同事,他见到我随意地对我关怀了一番,我不失时机地透露了我想考大学而书记不同意的事,他说考大学是件好事,让我不用担心。

到底是官高一级压死人,邓书记马上就同意我高考了,并让文书为我开报名的介绍信。但也同时“约法三章”:不许上班时间复习功课,不许上班时间出去听课,不许影响工作。

不论怎样,这是命运赐给我的一个机会,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可是,距高考就几个星期了,中学课本里的那点东西根本应付不了高考,现在各学校都有开有复习班,我得想法去听课。我知道我的中学母校正在开高考补习班,父亲在西工大的一位朋友也送来了西工大的听课证,但我没法参加。

所认识参加高考的人都在厉兵秣马,许多下乡的同学们都回城复习了,曾经熙熙攘攘的大院也清静了许多,人们再听不到大院里的琴声,大家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复习得怎样了”。一场高考大战前的风云蕴酿著。

我每天上班闷在厂里,下班后又没有复习材料。无奈,就翻箱倒柜把父亲以前的课本拿出来看,一看,知识和内容早已过期。有次,我拿着几个疑难数学题到高中母校请教曾教我们的数学老师,这位数学老师竟闭门不见。后来才知道这位老师原本不是教数学的,当时给我们上数学也是“赶鸭子上架”,“热蒸馍现蒸现卖”,真正遇到难题就露馅了,干脆采取闭门谢客的策略。还有一次我上班时跑出去偷偷地听了一次课,结果挨了邓书记的一顿批。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一个机会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邓书记喜欢搞运动,接到上级打击经济领域犯罪活动的通知,他怀疑厂里的一位技工有经济问题,就把他关在北厂隔离审查。当时正缺人手昼夜看守,我主动请缨去北厂看守。

那段时间在北厂,我早晨洗漱完毕后,等白班的人一到,马上跨上自行车往西南方向飞奔,到西工大教学区东门的阶梯教室上课。在西工大的补习,便使我对西工大充满了感激,并和西工大结下了不解之缘。我早晨去听课,下午复习,晚上回到隔离室做习题。时间过得飞快,越复习,心里反而越没底,期间我还犯过几次胃病。

1977年冬季里的一日,关闭了10年之久的高考大门重新开启,四面八方的考生涌向考场。走进考场,坐到教室,这感觉与上学时的期末考试没什么两样。可第一天的考试就极不顺利。

第一门是数学。原认为数学是我的“强项”,可出师不利。拿到考卷后我先把十道题看了一边,觉得每个题目都有把握。可在做题过程中,有两道题过于繁琐,我便陷入了泥潭般的求解。做完第六道,看后面有几道题概念性强,做起来并不复杂,正准备下手,考试结束的铃声就响起。从小学到中学,每次考试我都喜欢交头卷,可这高考我竟然没完成考题。我气急败坏地走出考场,总觉得有力没使出来。

母亲那天中午特意炖了一锅肥肉,蒸了一锅白生生的馒头。我觉得饿了,拿了一只热馒头,掰开来夹了几片肥肉,抹了一些油泼辣子,正准备张开大嘴咬上一口,父亲上前来止住了我。他说下午还要考试,怕我吃了肉消化不好,影响下午的考试。我一生气,把整个馒头摔在地上,然后上床蒙头睡觉。

那个午觉睡得出奇的好。下午临出门时,父亲把自己手腕上的、全家唯一的手表塞到我的手里。

下午考语文,这是我的弱项。拿到考题一看,考题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语法,第二部分是古文翻译,第三部分是作文。语法分析太简单了,不费思考。古文翻译太好笑了,《愚公移山》,只要把毛泽东的“老三篇”背下来,这古译白话就有九成的把握了。作文是大分数,一看题目我傻了眼:有两道题任选一道:《难忘的一天》和《致全国科技大会的一封信》。高考前就听小道消息说有《难忘的一天》这道作文,我当时不信,这么重要的考试怎么会漏题,而我当时认为最不可能考的就是《难忘的一天》。我现在后悔不迭,但必须面对考试。我迅速确定了《难忘的一天》,哪天难忘呢?“四人帮”倒台后,周恩来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超越了毛泽东。记得中学时周恩来陪同越南的黎笋来西安访问,我们那天没上学而上街去夹道欢迎,车队飞速而过,我们只能看到车窗里周恩来的一个侧影。就写这一天吧。

以前总是为作文发愁,特别是叙事文,觉得没什么好写。后来听父亲讲,文章是“三分写实,七分写虚”,而最难的就是“写虚”。那天我“写虚”的思泉突然打开,竟一发不可收,写著写著竟忘了时间,监考的两位老师不停地在我身边走动,并挽起袖子看表,我知道她们提醒我时间。我抬头环视了其他考生,许多人支起头苦苦思考。我这时还是出了点差错,我先是打了草稿,再抄写,可抄了一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只好把后半截的草稿续在前半部的正稿上,这作文还是有点“狗尾续貂”的感觉。

有了第一天的考试经验,第二天的理化和政治考得比较顺利。

10年来第一次高考的帷幕终于落下了,仍有许多考生在兴致勃勃地讨论著。我当时认为再讨论也没用,因为接下来的命运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那时不让查分数,也没有标准答案,反而落得轻松。随后,大院里又响起了我们的琴声,笼罩在大院里高考的紧张气氛随之烟消雾散。

一天,邮递员拿了一个通知单,通知我去体检,我方感到幸运之神对我招手了。体检是在西安军工三院进行,视力、听力、心跳、血压、透视、肝脏都顺利过关。我最担心我的胃病会被检查出来,谁知根本没有检查胃的这一项。

体检完了就是填志愿,也不知该上什么学校好,只听说北京有个“梁效”指的是清华、北大两校,就报个北大吧。西安有交大得报上吧。西工大更得报上,咱在那听了人家那么多课,不报对不起,还得填在交大前面。医生的职业令人羡慕,就把西安医学院也报上吧。那时也不知深浅,随便填写。

1978年的春节一过,我上夜班,工厂的两位同事兴冲冲的把一封西工大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我家。能上大学如同上了天堂。父亲一高兴,请了这两位朋友吃了饭、喝了酒。那天,我觉得天比从前高了,阳光也更灿烂了,春风柔和拂面,行人都带著微笑,世界从来没有这样美好!

几天后,我看到报纸上有条新闻,说西工大接待新生的工作就绪,准备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优秀青年。“优秀青年?”这里也有我一份?我可从来没有这个奢望。

那年春天,拿到通知书后我就开始办手续,转户口。开介绍信时,邓书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谈话,他说经领导研究决定,不批准我去上大学。我笑着说我相信领导一定会让我上大学的。其实我说这话比邓书记更自信,因为文书早就把各类介绍信开好了,已经装在了我的口袋里。我的命运已握在自己手里,由不得你邓书记了。

3月初,我父亲和我骑着自行车带著行李到西工大南门报到,然后来到18舍一楼的宿舍。入校后发现,我们许多同学是被西工大“抢”来的,只要一上分数线,不管你的志愿,能抢的都被西工大抢走。这批人不仅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南腔北调,而且是五花八门,年龄大的可以当叔叔,年龄小的看上去就像小学生。穿着更有特色,有穿军装的,有穿劳动布工作服的,有粗布的农民。同学们初次相见,可我总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正是这批人,如今已是教授、校长、总裁、总工、大腕、富翁、市长、局长、政协主席,当然也有洋插队的……

77级的同学不是人人都未雨绸缪,不是个个都先知先觉。但有一点你得承认,他们没让机遇从身边滑过。我们所说的“命运不同”,其实就是“机遇不同”。机遇不仅往往是极为吝啬,而且对每个人又是极不公平的。77级的同学们正是把握住了机遇,成为第一批恢复高考后叩开大学校门的幸运者。

我要感谢我的父母把我从陕北山区带到城市,从而为我创造了高考的机遇。否则,不仅是我,就连我的儿子都依然会是一个牧羊娃。

2007.12美国双城(81797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