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越千年
——寄思唐名刹西明寺
廖明夫
大唐高僧玄奘法师的丰功伟绩，众人皆知，千年不朽。法师于贞观十九年（645年）回到长安后，在慈恩寺、弘法院、西明寺、翠微宫、玉华宫、洛阳积翠宫等地讲经、弘法、译经，召集各大寺高僧组成译经场，译出经、论七十五部、凡一千三百三十五卷，664年圆寂于玉华宫。其中的慈恩寺（大雁塔所在的寺院）盛名远播，是今天西安最著名的旅游胜地之一。即使翠微宫和玉华宫，大家也不陌生，但西明寺普众却知之甚少，而知道西明寺与西北工业大学有着地缘关系的人就更少了。实际上，西明寺是唐朝长安四大名寺之一，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据重要地位[1，2，3],至于何时何故消失，作者尚未查到记载。本文辑录查到的有关文献[1，2，3]，对西明寺和所处的延康坊作一简单介绍。
1、西明寺的位置
根据文献[1、2、3]的考证，西明寺位于唐长安延康坊内。延康坊东西长1020米，南北长520米，坊东的街道与现在的太白路基本重叠；坊北的街道，宽40米，与今天的友谊西路基本重叠[1，2，3]，图1为唐长安城地图[3]。按照这个位置，今天的631所、白庙村、西工大附中、西工大南院校区和南苑，一直到原62405部队的大门皆在唐长安延康坊之内。西明寺位于延康坊内西南隅，占据延康坊四分之一的面积[1，2，3]。图2是日本梦枕貘所著小说《沙门空海》（林皎璧译）的插图，标出西明寺的位置和图1基本一致，大约在白庙村（一部分）和西工大南院这个区域。
2、延康坊
文献[1，2，3]对延康坊进行了详细的考辨。现参考该文以及百度百科[4]对延康坊作一简单介绍。
延康坊分别与光德坊（西工大北院）、怀远坊、崇贤坊、兴化坊相邻，其西北方向就是著名的西市。永安渠由延康坊流入西市，分水成湖，即太平公主的放生池[1，2]。在唐前，西魏时的大统寺、隋朝的静法寺建于后来的延康坊区。延康坊曾居住有达官显贵，也生活着平民百姓。以下列出有记载的几位为例。
l 窦抗宅[1，2，3]
周武帝废佛后，将大统寺赐给显贵窦氏。窦氏是关陇集团的重要家族，北周、隋、唐三代皆为朝中显贵。窦抗的祖父窦善为北周太傅；其父窦荣定为隋文帝杨坚的挚友，迎娶了文帝的姐姐安成公主为妻。开皇三年六月（583年）隋文帝“幸安成长公主第”。
窦荣定去世之后，窦抗承嗣，亦深得隋文帝的喜爱。在窦抗出任梁州刺史时，隋文帝亲自到延康坊窦宅为他饯行。
窦抗与唐高祖李渊的关系也很好。他的妹妹是李渊的夫人，即窦后。唐朝建立后，窦抗官至左武侯大将军，领左右千牛备身大将军，是册勋太庙的九名功臣之一。
l 静法寺[1，2，3]
窦抗为母亲安成长公主修建静法寺，其弟窦琎主持修建旁院中的木塔。由于窦氏家族和安成长公主的显赫地位，静法寺进驻了不少高僧。静法寺内，绘有精致的壁画。“殿后，张孝师画地狱变。东壁，范长寿画与裴孝源录同。西壁亦妙，失人名。”范长寿、裴孝源都是唐代著名的画师。
l 杨素宅[1，2，3，4]
杨素是隋朝重臣，骁勇善战，颇有谋略，南平江南，北退匈奴，深得隋文帝杨坚和独孤后的信任。他虽为隋炀帝杨广登基为帝的第一功臣，却深受猜忌，病重之时，隋炀帝多次密问医官，唯恐他死不了。杨素遂绝医而忘。
杨素的生活极端奢靡，“素负冒财货，营求产业，东、西二京，居宅侈丽，朝毁夕复，营缮无己”。其家中“家童数千人，后庭曳罗绮之女亦数千”。可见杨素宅第占地之广，建筑之盛。
破镜重圆的故事就发生在延康坊杨素的府中。
图1 唐长安城地图[1]
唐孟棨《本事诗·情感》载：南朝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与妻乐昌公主恐国破后两人不能相保，因破一铜镜，各执其半，约于他年正月望日卖破镜于都市，冀得相见。后陈亡，公主没入越国公杨素家。德言依期至京，见有苍头卖半镜，出其半相合。德言题诗云：“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公主得诗，悲泣不食。素知之，即召德言，以公主还之，偕归江南终老。后因以“破镜重圆”喻夫妻离散或决裂后重又团聚或和好。
图2 日本梦枕貘所著小说《沙门空海》（林皎璧译）中的插图
电视剧《风尘三侠红拂女》演绎的就是杨素府一名家伎的故事。
隋大业九年（613年），杨素之子杨玄感起兵造反，兵败被杀。杨素在延康坊的宅第被朝廷没收。
l 万春公主宅[1，2，3]
唐立国后，杨素的旧宅归唐高祖的女儿万春公主。
l 李泰宅[1，2，3，4]
贞观中，这所宅院又成为唐太宗爱子、濮王李泰的宅第。濮王李泰是唐太宗的第四子，生于武德元年（618年），母亲为文德长孙皇后。他非常聪慧，富于文采，深得太宗宠爱。因废太子事贬居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郧乡县，652年死于均州。
太宗皇帝因为李泰喜好儒学，善于写文章，下诏在王府置文学馆，得以自引学士。又因为李泰腰粗肚大，允许他乘小舆到朝堂。王府司马苏勖劝李泰学习古代贤王那样延宾客写书。李泰于是就上奏章，撰写《括地志》，于是引进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记室参军蒋亚卿、功曹参军谢偃等人一起撰写。卫尉供帐，光禄司供给饮食，士人中有文学的多与他交往，而贵族游子弟更是愿意攀龙附和，一时间门庭若市。李泰嫌太慢，有心速成，要成大功业。就分道计州，编辑疏录，一共是五百五十篇，历四期成。皇帝非常高兴，下诏收藏到秘阁，所赐锦段万匹。后来，皇帝到李泰延康坊住宅，赦免长安死罪，还免去了坊人一年的地租，赏赐府僚布帛多少不等。
旧唐书：濮王泰，字惠褒，太宗第四子也。少善属文。武德三年，封宜都王。四年，进封卫王，以继卫怀王霸后。贞观二年，改封越王，授扬州大都督。五年，兼领左武候、大都督，并不之官。八年，除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七年，转鄜州大都督。十年，徙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余官如故。太宗以泰好士爱文学，特令就府别置文学馆，任自引召学士。又以泰腰腹洪大，趋拜稍难，复令乘小舆至于朝所。其宠异如此。十二年，司马苏勖以自古名王多引宾客，以著述为美，劝泰奏请撰《括地志》。泰遂奏引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记室参军蒋亚卿、功曹参军谢偃等就府修撰。十四年，太宗幸泰延康坊宅，因曲赦雍州及长安大辟罪已下，免延康坊百姓无出今年租赋，又赐泰府官僚帛有差[1，2，3，4]。
l 阎立本宅[1，2，2，4]
阎立本（？～673年），中国唐代画家兼工程学家。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人，出身贵族。其父阎毗北周时为驸马，因为阎擅长工艺，多巧思，工篆隶书，对绘画、建筑都很擅长，隋文帝和隋炀帝均爱其才艺。入隋后官至朝散大夫、将作少监。兄阎立德亦长书画、工艺及建筑工程。父子三人并以工艺、绘画驰名隋唐之际。
阎立本的绘画艺术，先承家学，后师张僧繇、郑法士。据传他在荆州见到张僧繇壁画，在画下留宿十余日，坐卧观赏，舍不得离去。后人说他师法僧繇，人物、车马、台阁都达到很高水平。
阎立本除了擅长绘画外，而且还颇有政治才干，在唐高祖武德年间即在秦王（李世民）府任库直，太宗贞观时任主爵郎中、刑部侍郎。高宗显庆元年（656年）阎立德殁，他由将作大将迁升为工部尚书，总章元年（668年）擢升为右相，封博陵县男。当时姜恪以战功擢任左相，因而时人有“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之说。
咸亨元年（670年）迁中书令。咸亨四年卒。
l 张籍宅[1，2，3，4]
张籍（767～830年），唐代诗人。字文昌，原籍吴郡（今江苏苏州），少时迁和州乌江（今安徽巢湖市和县乌江镇）。贞元十五年进士，历任太常寺太祝、国子监助教、秘书郎、国子博士、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仕终国子司业，故世称张水部、张司业。因家境贫困，眼疾严重，孟郊戏称“穷瞎张太祝”。他对文学社会作用的认识，与白居易相近。与韩愈、白居易、孟郊、王建交厚。诗多反映当时社会矛盾和民生疾苦，颇得白居易推重，与王建齐名，并称“张王”。有《张司业集》。
张籍《没蕃故人》收录在在唐诗三百首中。
以上仅摘录了隋唐时期居住在延康坊的部分人物介绍。更详细的资料请查阅文献[1，2，3]。
3、西明寺[1，2，3，4]
西明寺是延康坊最重要的建筑。唐高宗显庆元年（656年），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为给皇太子李弘祈福，利用李泰王府兴建。显庆三年（658年）六月完工。西明寺为中国佛教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名刹。会昌（845年）灭佛中，西明寺与慈恩寺、荐福寺和庄严寺一起为京师长安仅存的四座寺院。
西明寺是唐代重要的译经场，翻译、整理了众多佛教历史的珍贵史料，是重要的佛学中心和国际佛教学术交流中心。寺院占据延康坊四分之一的面积，东西长约500米，面积12.2公顷（15亩/公顷）。10进院落，房舍4000多间。鼎盛时期，僧人的数量当在千人之上。西明寺为国家寺院，所有供给由国家供养。同时也承担国祭行香、吉日宣讲的任务。佛界很多重要的历史人物都与西明寺有很深的渊源。玄奘、道宣、道世、惠琳、善无畏、圆测等大德高僧都曾在此修行、讲经、说法、翻译经书。其中圆测为玄奘法师两高足之一（另一位为窥基）。生于612年，原是新罗国（今韩国庆州）王孙，3岁出家，唐初来中国，15岁受学于法常（567～645年）和僧辩（568～642年）。受戒后，住长安玄法寺。645年玄奘回到长安，他就开始从玄奘受学。显庆三年玄奘徙居新建的西明寺，同时敕选名僧50人同住，圆测就在其中。他在玄奘门下与慈恩寺的窥基并驾齐驱。玄奘去世（664年）以后，他就在西明寺继承玄奘，弘传唯识教义（因此，后世唯识著作中称他为“西明”）。他的《解深密经疏》大约就在此时写成。他性好山水，约668年，曾往居终南山云际寺，又在离寺30余里的地方，净修了八年。在地婆诃罗来到长安稍前，他回西明寺讲《成唯识论》。圆测法师为中国法相唯识宗西明系的宗师（慈恩系宗师为窥基）。
图3 兴教寺三藏塔（廖明夫摄） 图4 兴教寺测师塔（廖明夫摄） 图5 兴教寺基师塔（廖明夫摄）
图6 柳公权《玄秘塔碑铭》的一部分（廖明夫摄） 图7 西北大学橘逸势勉学之地碑（廖明夫摄）
地婆诃罗於仪凤初至垂拱末（675～687年）于两京东西太原寺及西京弘福寺译《大乘显识经》等18部经论，敕召名僧十人襄助，圆测与薄尘、嘉尚、灵辩等同充证义。证圣元年（695年）实叉难陀在洛阳大内大遍空寺重译《华严经》，圆测应召前往协助讲译。经还未译完，即於万岁通天元年（696年）7月22日，在洛阳佛授记寺去世。后在龙门香山寺北谷荼毗、起塔。他的弟子西明寺主慈善和大荐福寺胜庄等，分了一部分遗骨，葬在终南山丰德寺东岭上他曾经游历过的地方。宋政和五年（1115年）同州龙兴寺仁王院广越又从丰德寺分了一部分遗骨，葬在兴教寺玄奘法师塔左，与窥基塔相对，贡士宋复为作“塔铭”（见宋复撰《大周西明寺故大德圆测法师舍利塔铭序》）。图3、图4和图5分别为兴教寺的唐三藏塔、测师（圆测）塔和基师（窥基）塔。
唐朝著名书法家柳公权（778～865年，唐朝京兆华原人，即今陕西铜川市耀州区）的传世作品《玄秘塔碑铭》（唐朝裴休撰文）记述，大达法师端甫也曾在西明寺修行：具威仪于西明寺照律师，见图6。
日本和尚空海（774～835年），804年到中国，在长安学习佛教密宗。806年回国，创立佛教真言宗（又称“东密”）。804年初到长安时，住西明寺。橘逸势在唐长安求法学佛时，也住西明寺。806年回到日本。空海和橘逸势为日本三大书道圣手中的两位（见1998年西北大学橘逸势勉学之地碑铭，图7）。
832年弘法大师空海的弟子智泉大德在日本建了一个寺院，也称西明寺，为真言宗丰山派所属寺院。直至今天，仍可参观。
除上述的佛教地位外，西明寺还是文人墨客们寻访的佳境。以下是唐代几位著名诗人关于西明寺的诗。
寻西明寺僧不在
唐·元稹
春来日日到西林，飞锡经行不可寻。
莲池旧是无波水，莫逐狂风起浪心。
西明寺牡丹
唐·元稹
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
自从天女盘中见，直至今朝眼更明。
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
唐·白居易
前年题名处，今日看花来。
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
岂独花堪惜，方知老暗催。
何况寻花伴，东都去未回。
讵知红芳侧，春尽思悠哉。
题西明寺僧院
唐·温庭筠
曾识匡山远法师，低松片石对前墀。
为寻名画来过院，因访闲人得看棋。
新雁参差云碧处，寒鸦辽乱叶红时。
自知终有张华识，不向沧洲理钓丝。
西明寺威公盆池新稻
唐·唐彦谦
为笑江南种稻时，露蝉鸣后雨霏霏。
莲盆积润分畦小，藻井垂阴擢秀稀。
得地又生金象界，结根仍对水田衣。
支公尚有三吴思，更使幽人忆钓矶。
麟德二年（665年），章怀太子李贤奉旨为西明寺铸钟，并撰西明寺钟铭。
从上述的史料中可以看出，自建成寺之后，西明寺在唐代一直是著名的寺院，在皇族、佛界和民众中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其间一度改名为福寿寺，一直到后梁（开平元年，907年）朱温废唐哀帝，自行称帝，改名为晃，建都开封，国号为“梁”，史称“后梁”。）还存在。西明寺毁于唐末战乱[2]。
图8和图9为198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唐城工作队发掘西明寺遗址时所发现的文物照片[1，2]。
图8 西明寺石茶碾拓片[1,2] 图9 部分文物照片[1,2]
本文不为考古而作，仅表怀古之情。往事千年，世事沧桑，但遗风不衰，大德犹存。更何况我等居祥地而受地灵之惠，近先贤蒙人杰之恩，“虽造次应对，未偿不以阐扬为务”，当广施仁爱、高张正义、弘扬法礼、虔求天道。学之本、师之道不过如斯！
参考文献
1.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唐城工作队：《唐长安西明寺遗址发掘简报》，《考古》，1990年底期，45-55页。
2. 安家瑶：《唐长安西明寺遗址的考古发现》，《唐研究》，第6卷，2000年，第337～352页。
3. 王勇：延康坊记事—长安市民的世界。《文博》，2005年，第3期，第51～56页、第5期84～88页。
4. 百度百科
5. 张小理：西工大这块地方，《边家村》，第27期，第13～15页，2005年。
2008.2.西安（82届728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