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柳色(2)

——校园生活回忆

白润元

3、江油实习记

去四川江油发动机研究所做毕业实习是1981年秋天的事,也是我们大学的最后那个学期。该修的课都修完了,只剩下毕业设计了。临近出发的日期,却传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宝成铁路因连绵秋雨而塌方,道路不通,实习可能去不成了。几天后,又传来消息,实习计划照旧,大家又进入兴奋的准备。

实习兵发两路,我和乔洪信随樊思奇老师作为先遣队,提前一天出发。张家桢老师带领大部队第二天出发。

火车本应向西开,到宝鸡后再折南沿着宝成铁路向秦岭进发。可宝成线塌方后,我们的火车反其道而行之,先向东开到华阴县,再转南向安康方向进发,从安康再向西北经过汉中在阳平关与宝成线汇合。兜了半个圈子,路程和时间几乎翻倍。

樊老师坐卧铺,我和乔洪信坐硬座。上车不久,天就黑了。开始樊老师在硬座与我和乔聊天,天黑后,他便回卧铺睡觉去了。我和乔俩人无聊,便打起扑克。我们玩的游戏是随意抽四张牌,用加减乘除一次,看谁先算出24

火车走走停停,摇摇晃晃,我们俩不久便昏昏欲睡,隐约听到安康到了,后来听到汉中到了,再后来我们被查票声吵醒。当查到旁边的一个座位时,那座位上坐者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列车员和乘警验了那男子的票,问为什么没有小孩的票,那男子说他不认识小孩。乘警说不是你的小孩就把他带走,男子说带走吧。小孩被带走,约五分钟后,小孩又被带回来。乘警指着那位男子厉声说到,你再说说,这是谁的小孩?男子不说话,小孩在一旁哭。乘警说世上哪有这种父亲,为了逃票而不认自己的孩子,不就几块钱吗。我和乔洪信看到这一幕,商量着为这孩子买张票。乘警说那男子只要承认他是这孩子的父亲,这孩子可以不买票。那男子只好承认了。

一场查票风波赶走了瞌睡,天亮时火车到达阳平关,与宝成线会合。之后,火车沿着嘉陵江,偶尔钻山洞,偶尔跨大桥,偶尔看到修路的民工。嘉陵江在高山峻岭中流过,身临其境,方能体会到李白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铁路两旁看到的大多景色是被劈开的山,再用石头加固,从路基一直砌到山腰。

宝成铁路的名字并不陌生,小时玩烟盒,有一个香烟牌子叫宝成,但乘坐宝成线还是第一次。我仔细看了一下沿江的铁路,一边是河道,大水很容易把路基冲垮。一侧则是陡峭的悬崖,山石很容易滚下来。难怪宝成铁路常常出事,铁路修在这种下午我们到达江油,然后再坐班车到624所所在地“夹皮沟”(记不起地名了,用“夹皮沟”代替吧)。从江油县城到“夹皮沟”原来有火车,因“文革”中备战隐蔽需要,把修好的铁路给扒掉了。班车要在傍晚才开,我们三人就在江油街上逛游。看到街上有卖桔子的,很便宜,我们便每人买了几毛钱的桔子。那桔子皮还是绿的,但十分甘甜。

傍晚,我们坐上了去624所的班车,车不太拥挤。刚一开车,就有两位男子对骂起来,先是你一个“龟儿子”我一个“龟儿子”,再是你一个“格老子”我一个“格老子”,后来升级到祖宗。我想要在西安,架骂到这份上早就该动手了,可这两位男子极有耐心地对骂着,毫无动手的打算。正骂在兴头,司机一个急煞车,汽车嘎然而止,众人往前一涌,骂架声也嘎然而止,一路上倒平安无事。我们坐车走了约一、两个小时的山路,黄昏时到达624所。暮色中的研究所坐落在峡谷中,星星点点的灯光洒落在山坡上,黑暗中云雾缭绕为宁静的小城披上神秘的面纱。

我们当晚在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624所的景色豁然开朗,青山绿水,白云蓝天,山峦重叠,一条小河由远处潺潺奔来,河边坐落着许多楼房。

我们先去招待所食堂吃早饭,然后去后勤部买全班的饭票,再走两、三里路到研究所深处的一个两层楼里,楼里有几间教室,这就是我们的宿舍。我们先扫地,然后抬床板。

中午,我们到招待所附近的职工食堂吃午饭。路上,有许多人给樊老师打招呼,看来樊老师是这儿的老客人了。快到食堂时,有一人骑车拦在我们面前,原来是75级的一位学长,叫辛胜利,曾是系里的文艺骨干,是七系乃至学校的“明星”。他会说相声,会跳舞。一次学校文艺汇演,我们系出一舞蹈,舞蹈里有黄为和杨一平扮演村里的小伙姑娘,而辛胜利则是舞蹈中的主角“王老汉”。他一出台,一脸白胡子,头上裹一个白毛巾,口里振振有词:“八百里秦川金灿灿,额老汉今年七十三……”引得观众大笑。

寒暄过后,我们就去职工食堂吃饭。午饭后,我们三人又坐624所派的车去江油县城迎接“大部队”。像以往一样,列车晚点到达,大家一下车就熙熙攘攘地去取托运的行李。可行李处的行李都取完了,就是没有我们的行李。一打听,原来行李没上这趟车,明天才能运来。我们只好坐车到“夹皮沟”。当天晚上,全班就住在招待所里。我借机把饭票发给大家。

第二天早饭后,全班集合到研究所7室,听主任介绍研究所的情况。七室主任从北航毕业,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他说:美国的一家航空杂志上说,“四川的一个航空发动机研究所,基本上代表了中国航空的科研和制造水平”,而这个“研究所”就指的是我们江油发动机研究所。他希望我们毕业后能来这里工作,定有作为。他还介绍了几个景区,后山有座水库,名叫“天鹅湖”。东边的几十里有个小镇,再向东是“窦团山”,李白纪念馆在江油县城……

下午自由活动,我和樊丁坐着研究所的汽车去江油车站取行李,结果扑了空,行李仍在西安车站。樊丁说:托运行李是孟海负责的,听说他办理托运手续时和车站的人发生了争执,一定是车站的人报复我们不发行李,好在行李还没给发到成都去,否则更惨。

连着几天和车站联系,行李还是没到。本来住招待所挺好,可大家的换洗衣服都打在行李里,“夹皮沟”潮湿,身上的衣服都馊了。特别是脚上的那双袜子,脱鞋时连自己都得捂上鼻子。不远处有个职工洗澡堂,免费洗澡。可洗完澡再穿上脏衣服,和不洗澡没啥两样,大家开始怨声载道。

记得住招待所最高兴的是几位女生,她们有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崔敬还带了一双拖鞋,招待所的条件比学生宿舍好了不知多少倍。我们佩服她们心细、有出门带伞防雨的超前远见。

最着急的是张家桢老师,住招待所每天花费昂贵,这笔钱在哪去报销呢?所以打听行李的事是张老师的日程之一。

穿着脏衣服,但每天的参观学习照常进行。研究所的建设是沿着山沟的“羊拉屎、满山沟”的结构,每个实验室的距离很远,目的是防御敌人轰炸时被集中击中。我们每天要走很多路,出很多汗,这就更加剧了衣服和袜子的味道。

 

第一个周日到了,我们商量着到哪儿去玩。大家的分组是以各自爱好的原理形成的。有几位好学用功者待在房间看书、思考毕业设计。黄为和杨一平准备去附近的“天鹅湖”转转,然后拜访跳“王老汉”的75级学长辛胜利,顺便从侧面打听一下将来分到江油的可能性。王育才、苟怀忠和南逢玉准备去江油县城,他们去那里的主要原因是想吃点面食,几天顿顿大米把他们吃得快要差气了,特别是王育才,他是“不吃面,没吃饭”,吃完饭那怕是喝口面汤也行,否则这顿饭算是没吃。任增民吆喝着要打扑克牌,钞继生应声响应。我、马健,李佐成和黄志伟准备去窦团山去玩。还有一些同学待在招待所洗洗衣服、写点家书。

清晨,马健、李佐成、黄志伟和我四人登上对面的山头,沿着一条乡间小路。天气不冷不热,太阳不炎不骄,空气湿润,微风拂面,一阵阵乡土气息飘来。好久没有在田野里步行,我们如同出笼的鸽子,心情轻松,脚底生风。

山路的前方有三个晃动的小黑点,不久小黑点变成三个人影,再近点,原来是三个背背篓的人,走近他们,是一位40多岁的农民汉子和两个十来岁的孩子。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背上的背篓与那汉子的一样大。我们感叹这么小的孩子竟和成人干一样的活。

我们几个决定来帮帮这俩孩子,便对汉子说能否让我们来背孩子背上的背篓。那汉子带有戒备的眼光答应了我们,我和李佐成接过那两个孩子的背篓,挺沉的。我们一行七人沿山路,途中,马健和黄志伟替换了我和李佐成。

翻过几个山头,看见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汉子说那是涪江。我们加快了步伐,很快就来到江边的渡口。渡口已积聚许多人,有挑着扁担,背着背篓,拉着车子在等渡船。

渡船是一很大的平板船,不靠动力,一条铁索拴在两岸,拉住渡船,水流产生垂直分力,船沿绳索滑动。渡船免费,由一船翁驾驶,来来回回地交换两岸的过路者。

一过涪江,窦团山的双子峰就近在眼前。把背篓交给汉子和孩子后,我们一口作气登上窦团山。窦团山的双子峰像两个巨大陡峭的驼峰,之间有条铁链桥,峰巅上建有古刹庙宇。我们围着双子峰查看,没找着能攀上上双子峰的途径。却看到李白的“樵夫与耕者,出入画屏中”的千古绝句刻在石壁上。双子峰脚下树木参天,鸟语花香,曲经通幽,宛如画屏。

转了一圈,看到孟海、朱伟宇、崔敬和卢卫平等也来到双子峰下。朱伟宇说,若他能登上双子峰,定敢走那铁索桥。正巧有位游客路过,看了朱伟宇一眼说,凭你这力气,怕是连铁链都抓不拢。

我们一同走进山中古刹——云岩寺,那寺庙临岩负山,气势磅礴,古建筑群,做工精巧繁复,飞龙盘绕,木雕优美逼真。再细看头顶那铁索桥,原来是四根铁链,两根为把手,两根为落脚,间距很大。走那铁索桥需要真功夫,不仅要控制摆动,更难的是要用腿部力量保持铁链不被分开,那游客说得也许没错。

在返回的路上,我们几个和孟海他们几位默契地展开了一场山地行军竞赛。我们一路狂飙,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大大地加快了回程速度。又渡了一次涪江,翻越一次山梁,天黑前回到了“夹皮沟”。

星期一下午,行李终于到了,这也就意味着结束了招待所的生活。之后,我们搬进了624所深处那几间冰冷的教室。

 

流经624所峡谷的小河叫平通河,顺着峡谷向北翘望,群山云雾中那座高峰叫观雾山。小河来自观雾山,两旁坐落着职工家属楼,有座“望江八号楼”最为有名,因为研究所的主要领导都住在此楼。“望江八号楼”简称“望八楼”,因为职工对领导不满,便演变成“王八楼”。这“王八楼”和其它楼没什么两样,和当今的总裁、总经理、大老板的豪宅、小蜜、轿车相比,这“王八楼”当得相当惭愧。

624所是1965年的“三线”项目,能来这山沟里为航空事业献身的人都令人敬佩。山沟里的生活几乎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的到来为这里注入了一点生气,研究所工会要组织一个篮球比赛,比赛广告就贴在职工食堂门口,内容是“624所队对西工大队”。

晚上,比赛在灯光球场进行,我班的主力阵容是:田民、樊丁、杨剑波、张国京和黄为,替补是:刘勇、赵小明、龙伟和我。张家桢老师做场外教练。对方有备而来,阵容强大,其中有个中锋一米九左右。用一个班的球队来对付一个所的球队,结果可想而知。那位中锋可了得,我们要用两个人来防他,可仍防不胜防。张家桢老师看着我们落后的比分逐渐拉大,心里着急,一边调兵遣将,一边鼓舞士气。他看到旁边的赵晓明,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换上场。赵晓明自入大学以来,不仅个头窜了一节,而且篮球水平也高了一节。他脱毛衣上场时,表情极为严肃,像是受命于危难之际。不过他刚一上场,眼镜就被对方打落在地。场边有个十几岁的孩子拿着话筒做解说,这孩子极有解说天分,把这场比赛解说的热热闹闹,偶尔几句嘲笑我们的笑话,引得观众大笑,使我们信心大减,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624所的广播把这场比赛作为主要新闻来报导,新闻中的我班球队仍被称为“西工大”队,我们着实给西工大丢了脸。把一个班队说成校队有点夸张了他们的战果,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新闻报导”,因为这类报导有先例可查。记得七十年代美国篮球队第一次访问中国时,和中国国家队进行了两场比赛,结果是一胜一负。我们的新闻大肆渲染了这两场比赛,能打败美国队,是我们的骄傲。后来才知道,来访的球队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球队,而哥伦比亚的球队在美国大学队里竟属二流球队。同样,我们的班队怕是在西工大里也属二流班队。如同论证相似三角形,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球队是美国队,同理,西工大7971班球队是西工大队,大家打的都是“擦边球”。

晚上,所领导来慰问我们,说是来看看我们有无在比赛中受伤者,说他们的小伙子们太莽撞了,也太不懂礼貌了。他们胜利的心情喜形于色,和我们一一握手,来抹平失败者的颓境。

不过我们的失败给张老师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所里准备免去我们住招待所的费用。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平通河在峡谷里时而咆哮奔流,时而平静如镜。急流处,反而是浅水区,我们可以踩着石头过河,到对面的几户桔园买桔子。正直深秋,是桔子收获的季节,桔子压弯了桔树梢。被平通河水养育的桔子,个大、汁多、味浓,价格便宜。我们几个人够十几凑块钱就可包下一棵树的桔子,或吃、或拿、或扔。

正当大家尽情享用着江油的桔子时,传来624所职工的抗议声:西工大的学生把桔子的价格抬高了。原来,不到十块钱就能包下一颗树现在要花十几块钱了,以前不是这样,自从西工大的学生来了以后,桔子就涨价了,不怪西工大能怪谁。张家桢老师告诫我们不要去桔园,要去等临走的那天再去。

 

江油的夜晚,寒气袭扰。我们带的一被一褥,便显得单薄。好在我们睡的是大铺,大家相互挤着,以减少热量的耗损。另一种解决办法就是两人合用一件褥子,把另一件褥子盖在被子上。我们的宿舍远离生活区,夜深人静时,就更显得安静。半夜起来上厕所,偶尔听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使人毛孔痉挛。天未亮,就被早起的鸟吵醒。

我们白天参观,晚饭后到7室的教室里看控制系统油路图,读程序。大家像兵营里的大兵,统一参观、统一学习、统一吃饭、统一睡觉,总之是统一行动。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饿”,职工食堂在生活区,我们往往是还没参观完,肚子就不配合了。等参观完,再走上几里路到食堂,已是精疲力竭,前胸贴后背。

又一个周日到了,我们打算着再去什么地方去玩。没去窦团山的准备去窦团山,去了窦团上的准备去江油县城。又进行了一次“排列组合”,这次我与樊丁、刘瑜、犹靖东同路到李白纪念馆参观。李白纪念馆坐落在江油县东北角的太白公园里。我们先坐班车到江油县,然后再步行到太白公园。公园规模不大,但人少整洁,花草树木郁郁葱葱。主要建筑有太白堂、归来阁、醉仙楼及会馆等。这里清流绕廊、曲廊环抱,楼台亭榭,掩映于花木翠竹丛中,风光清幽秀美。楼亭的柱子上都有李白的诗句。

正在走马观花,我们在李白纪念馆碰到朱伟宇。朱伟宇为我们照了几张像。

朱伟宇喜欢摄影,是学校摄影组的主要成员。有次学校的摄影展上,朱伟宇给我们展现了他的许多人物和风景作品。朱伟宇还为学校制作了以校园为背景的小日历。最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毕业通讯录,每一页都有一位同学的照片,我们毕业时全班共有33人,每人一册,光洗这些照片就需要1089次。再加上毕业时各类的集体合影,如小组、课题、老乡、党小组等合影,朱伟宇花了大量的时间冲洗这些照片。我们影集中的那些黑白老照片,不仅记载着我们的青春,也记载着朱伟宇的心血。

面对太白公园如此美丽的景色,朱伟宇当然不会放过了。

从李白纪念馆出来,我们在江油县找了家小饭馆,我买了一碗面条。江油餐馆的桌子上都备有免费的辣椒酱,我舀了半勺辣椒倒在碗里,整个面条都成红色,在坐的目瞪口呆,我有点自豪。人都说四川人吃辣椒厉害,其实陕西人吃辣椒也挺厉害。只是四川人吃得巧,而陕西人吃得憨些,“油泼辣子就是菜”就是对陕西人吃辣椒的真实写照。有三个字区分四川、湖南、陕西人吃辣椒的不同,四川人是“不怕辣”,湖南人是“辣不怕”,陕西人是“怕不辣”。

吃完饭,我们在江油县城闲逛,小城虽小,但古香古色,很有文化底蕴,也同时显露出商业的潜力,邓丽君的歌和民歌联唱散发在空气中。樊丁看到有卖棕的,大喜。他毕业后的第一件事是结婚,结婚要做家具,家具中自然少不了沙发,包沙发需要棕,而在西安根本买不到棕。他问了价,买了几捆棕,我们几个帮他背着。我们又来到一家杂货店,看到里面有卖竹筐,一问价格才八毛钱一只,这竹筐不大不小刚好用来装桔子,我和樊丁一人买了一只。竹筐陈放多时,落了许多尘土,卖货的姑娘在递给我们竹筐前先用掸子轻轻掸掉上面的尘土,微笑地递给我们。她这一掸一笑,使我们几个都发现满街的江油姑娘都长得水灵灵的。

 

记得我们才上大学时修过一门叫《航空概论》的课,该课程特别提到发动机是飞机的心脏。王庸生老师给我们讲课时指出:空气在发动机中的逐级压缩过程是“减速增压,旋转做功,弯曲受力”。后来在发动机原理课中,我们知道降低涡轮后的总温可提高发动机的推力。如果说发动机是飞机的心脏,那么发动机控制系统则是发动机的大脑。

“航空发动机自动控制系统”的通俗说法就是一个“供油泵”。发动机的工作状态靠供油量来调整,想要发动机转得快,多加油,否则,少加油。“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是绝对行不通的。然而,怎样给发动机供油并不是像让马儿吃饱了跑快那样简单。我们当时用“歼六”战斗机的供油系统做模型,油泵是个斜盘活塞泵,有两个控制参数:泵的转速和斜盘角度,所有的部件都是围绕这两个参数做文章。比如静态特性:为保持发动机转速恒定,当空气密度增加而转速增加时,离心配重就会推动活门来减小斜盘角而减少供油量,使发动机维持在原来的转速。又比如动态特性:转速从一种状态变到另一种状态,太快容易产生不稳定,而太慢不适应实战需要,这就要找出一种最佳供油控制。再比如加速状态:加速时的供油系统、发动机的工作状态和飞机的控制是三为一体,加速的时间是不以飞行员的意志为转移。“歼六”的另一个特点是把伺服系统和供油系统容为一体,从而减小了油泵的体积和重量。

我们将要做的毕业设计,大约就是按以上的例子分组的。

当时电子数字控制尚不发达,所有的控制都还是采用机械装置。在众多原件的系统中,要想了解每个零件的功能和特性曲线,就是将其分离出来单独研究。一个科研小组就管一个部件,有人甚至一辈子就负责一个阀门,这样我们就要参观每个部件的实验和研究。参观这些转子泵、离心配重、活门、喷水挡板、稳压阀、非线性弹簧等,都是十分枯燥无味。但我们个个都显得兴趣十足,挖空心思地找些问题出来。

带队的两位老师,张家桢和樊思奇和蔼、健谈。张老师是个很细心的人,当我们参观一些实验设备时,有些地方空间低矮,若我们弯腰观察后,站直时不小心就容易碰到脑袋,张老师往往把手放在易碰头的地方来保护我们。张老师给我们上过流体课,自嘲他的英文是“土八路”。他常与我们聊天,谈起他们学生时代融洽的师生关系,甚至老师找学生谈恋爱的事都时常发生。

张老师所说的“老师找学生谈恋爱”的经典例子就是樊思奇和徐芸华老师,樊老师和徐芸华恋爱时徐芸华是樊老师的学生。樊老师谦虚谨慎、自嘲风趣,常说他自己是根“老油条”扎不出多少“油水”,其实樊老师学术基地很深。徐芸华老师则含笑稳重、聪慧清秀,虽已接近中年,但仍掩盖不住年轻时的美丽风华。

最后一个星期,徐芸华老师也来到624所,3位老师开始研究我们课题的分组。

 

很快,近四个星期的实习结束了,我们坐上了回程的列车。

离开“夹皮沟”前,我们又去了一次桔园,给“夹皮沟”的桔子再涨了一次价。我们中午到达县城,晚上才能坐上火车,整个下午就在县城逛游。糟糕的是肚子很快就开始抗议了,正想找家便宜的餐馆,看到一个玻璃窗内有人招手,原来是樊丁等同学坐在里面准备吃饭。我进去凑了热闹,樊丁又叫了几个菜,特别是有道辣子牛肉特香。饭后准备结账时,樊丁说这顿饭是他请大家的,因为在座的只有他带工资上学。不过当时我囊中是十分羞涩的。

回程时,宝成铁路已全线通车,我们不必绕道安康。可列车并不顺利,开到剑阁时却停下不走了。剑阁是军事咽喉重地,三国时孔明挥泪斩马谡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停了大约一小时,车启动了,路过剑阁镇时,看到一列出轨的火车。

我们都坐在一个车厢里,任增明张罗着打牌,很快就组成了牌局。没玩牌的人在一起聊天。

列车通过剑阁时,李国平出了一个谜语:“刘邦喜,刘备悲。答一字。”大家开始搜索答案,李国平说这是一个集历史和文学为一体的谜语。见大家不语,李国平提示道:“刘邦喜是由于项羽死了,刘备悲是由于关羽死了,这个字是‘羽死’的意思。”李国平等着众人回答,可大家仍不得要领。李国平只好把谜底告诉大家,是一“翠”字,“羽死”也可是“羽卒”。

到底我们不是学文的。有人这时出了一道适应我们的题:“有12个外表相同的球,其中有一个坏球,它的重量和其它11个有轻微的差别。现在有一架没有砝码的很灵敏的天平,问如何称三次就保证找出那个坏球,并知道它比标准球重还是轻。”

轻车熟路,很快就被我们的精英攻破。

有人又出了一道逻辑题:“六个少年ABCDEF按六边形围坐著。另一个少年G则用毛巾蒙着眼睛坐在当中。有人往每人头上戴一顶帽子,其中四顶 白帽子,三顶黑帽子。由于G挡住了视线,六个少年都看不见自己正对面的人戴的是什么颜色的帽子。现在,让ABCDEF猜自己头上戴的帽子的颜色。智力游戏一开始,六个少年陷入沉思,一时都猜不出来。这时,坐在当中的G:‘我猜到了,我戴的是白帽子。’请问为什么?”

这道题引起我们精英们的一阵“骚乱”,龙伟披甲上阵,田民横刀立马,崔敬频频出手,黄志伟跃跃欲试,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嚷成一片,直到其他乘客给我们提出抗议才静了下来。

天亮时,火车仍然在群山中爬行,车速很慢。宝成线是单线,每到一站就停下来等待错车。翻越秦岭时,车速更满,和行人速度一样。一路上仍能看到有许多维修铁路的民工,我感到这宝成线就像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后天怎样的修补都无济于事。更不可思议的是既然修了铁路,为何不修成双行道,等错车时坐在不运动的车厢里如同监狱一样,这设计铁路的人也太没有远见了。我们许多家在四川、贵州的同学,每年的寒暑假都要在这条路上煎熬。

后来在1982年夏,我出差去北京,在北京拜访了崔敬,崔敬的父亲在铁道部工作,我就和他谈起宝成线。我向他请教了几个有关宝成铁路的问题。崔父说宝成线是苏联帮建的,当时为了省钱,铁路沿江而建,遇山开山,结果破坏了山的稳定性,每遇大雨,就要塌方。现在用在维修宝成线的花费可以再建三个宝成线,显然,当初的省钱是个错误方案。后来我们总结了宝成线的教训,在修建成渝和成昆铁路时,采用的是“遇山钻洞,遇河架桥”。尽管第一次建路的花费昂贵,但保持了地质的稳定性结构,以后的维修费用则大大地降低。

隔行如隔山,修铁路不比造飞机容易。

过了秦岭,才感到什么是一马平川,车速突然快了起来。路过武功的普集镇时,我翘首望了一下铁路的北侧,年初,我们曾在武功的飞机修理厂实习过。晚上,我们回到西安。

和江油的青山绿水相比,深秋的西安变得光秃秃,灰蒙蒙,一种凄凉景象。江油,从此便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绿洲。

 

4、校办工厂实习记

在西工大校办工厂的学工劳动应该追溯到1979年的春天。这个日子最容易推算,因为在1978年,日本电影《追捕》、《望乡》、《狐狸的故事》在国内上演,引起轰动。同年9月,《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阿诗玛,你在哪里?》,记得这篇文章是在中楼我班的小教室里读的,这篇文章不久了唤醒了沉睡17年的杨丽坤主演的《阿诗玛》和《五朵金花》。

我们就是看了这些电影并加以讨论、谈了心得后来到校办工厂。因是新学期开始而没有上课,我们带着极为轻松的心情,同时,还哼着《阿诗玛》里的美妙歌声。当然,我们的心里还藏着不易觉察的内容:我们的男生怀揣着对美丽的中野良子、栗原小卷和杨丽坤的喜爱,我们的女生也悄悄地产生了对男子汉深沉气质的高仓健的爱慕。

校办工厂又叫“五七”工厂。“五七”工厂是根据毛泽东的“五七指示”命名的。“五七指示”是“文革”初毛泽东给林彪的一封信,记性好的同学可能仍能背诵出这封信,其中有一段是针对学生的:“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到了1979年,“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成了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学制也不缩短了,然而“学工”显然又是继承了“五七指示”的精神。可以看出,我们的学生时代处在一个观念转换的拐点,若用数学里的函数描述,就是二阶导数等于零的那个点。学工前,我们先从校办工厂领回一堆脏兮兮的、深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大家量体选衣,然后就动手洗衣。

我们每天穿着工作服在18舍前整队,再排队去位于教学区里的各个车间。

第一个实习的内容是锻造。锻造车间位于教学区的中西部,若大一个车间,放置着几台气锤。锻造实习我们只能观察,因为这时一个难度极高、危险系数极大的工种。有一位师傅为我们演示锻造,其实就是打铁。他用火钳从火炉里夹出一个通红的铁球,放置到锻床下,用脚控制气锤的速度和距离,下得重些,溅起火花,我们慌忙后退。那位师傅的手脚非常熟练,一边下锤,一边翻转手中的铁件,不大功夫,那铁球由红变暗,锻件也就成形了。

看完演示,我们逐个体会了一下气锤,要么下得太猛,要么不到位,这活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

下一个工种是铸造。铸造车间位于教学区的最西北头,远离教室,我们可以在那里尽情高歌《阿诗玛》。铸造分为普通铸造和精密铸造。我们实习的内容是了解如何做铸模,至于熔化铁水和浇铸则不再此例。普通铸模是用木头做成铸件,再切成至少两半,用粘沙做成沙模,取出木模,再把几个沙模拼成一个完整铸模,然后烤制。取出木模时会造成沙模破坏,这里要求木模有一定的拔模斜度。

精密铸造则采用的是另一种方法。用蜡制作成铸造零件,然后再逐层涂上粘沙,加温后蜡变成液态从沙模中流出,那个空壳就成了铸模。

这两种制模方法,我们每人都亲手参与。精密铸造是浇铸刀把,一个铸孔要浇铸八只导把,竖起来的铸模如同《阿诗玛》里的石林,把《阿诗玛》里的歌曲显得更加优美。

钳工车间和车工车间位于教学区东门的北侧,图书馆的东边,优点是距食堂近,我们可以捷足先登,提前午饭。

钳工基本上是手工作业。在钳工车间的实习要求我们每个人做一把小榔头。榔头的毛坯是从锻造车间打造出来的。通过亲手做榔头,我们要掌握基准、定位、划线、测量、钻空、锯断、锉凿、打磨、抛光等工序。完成的榔头要由车间的师傅检查后给我们打分。大家笨手笨脚、满头大汗地费力鼓捣着。也有心灵手巧者,黄为就是一位,他的榔头做得最为精致。

钳工车间的师傅给我们介绍了一道最难、也是最精确的工序:刮削。我们所见到的工作基础平台、车床的轨道等高精度平面的最后一到工序都是由刮削抛光完成的。这些平面上有许多杂乱无章的花纹,那是刮刀留下的痕迹。那些花纹看似无序,其实也有讲究,手艺高的师傅做出来的花纹就非常漂亮。刮刀是长扁状,刀头在前方,刀把有弹性,使用时要一边压、一边铲、一边往上弹。我当时不明白这手工操作如何会精度高,后来明白这精度高是指大范围的精度。刮刀有意留下的花纹可以保存一定的油分子,机油和花纹产生一个润滑膜,而这个润滑膜提高了平面的精度。

因此,刮削不仅要求钳工有一定的经验,而且要有一定的天分。

“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这是人们对这“车、钳、电”三种工种的描写。钳工没法快,但这车工没法慢。当车床旋转时,你不能说先让我出去抽支烟再来完成。车工实习是我们的最后一道工种。车间的负责人先为我们介绍了车床、铣床和刨床的功能、作用和切削原理。然后为每人指定了一位车工师傅。

我的那位师傅是一位不苟言笑、十分干练的中年妇女。她自我介绍她叫“杜青”。我马上想到的是《追捕》里高仓健扮演的“杜丘”。影片中那段精彩的道白依然清晰:杜丘,你看,多么蓝的天,走过去,你可以融化在那蓝天里。

“不是杜丘,是杜青。”她看出我在想什么:“自《追捕》上演,好多人把我叫‘杜丘’。”她不乏幽默。

车工有一规则:外圆偏差要偏大,内孔偏差要偏小,这样就有可能接近设计尺寸。有一次,我把外圆车小了,产生了废品。杜青当时很不高兴,后来她安慰我说:“车废一个零件不算啥,若是做错一道题,麻烦就大了。”我理解她的好心,我说我和你的理解恰恰相反。

车工车间的女工不仅要戴帽子,而且要把头发掖到帽子里,目的是防止旋转的车床挂住长发而产生事故。所以,我班的女生都要求戴工作帽。李佐成虽是男生,当时也戴了一顶帽子。有人开玩笑,在他的背后挂了一条很像辫子的纱条,他并没有察觉。苏连岗看着还不过瘾,便拉起他的手,让他到各车间里走一圈,李佐成欣然答应。李佐成飘着那根“辫子”,由苏连岗陪着,周游了一圈,引起一片笑声。待他自己醒悟过来,也忍俊不禁地在苏连岗的背上砸了一拳。

一个月的工厂实习就这样结束的。学工劳动为我们对机械加工有了一定的感性和理性认识。机械工业是一个国家的基础工业。近年来,计算机的发展削弱了机械工业。美国曾是机械强国,近几十年竟从中国进口机床。他们的理念是机床的精度可以不高,但我测量的精度保持极高。无论如何,计算机再好,最终的执行必须是由机械来完成。

2007年,王育才领我到西工大的校园里看了看,我有意留心了一下校办工厂,除了那几座停(飞)机库外,这些工厂都不复存。

不知是这些工厂被重新包装了,还是永不存在,就让我们的老同学樊丁来为我们细说。

2008.1.美国双城(81797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