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毕业分配

曾健明

“624所，余大江……贵州黎阳公司，付园丁、陈琦、曾健明……!”

26年前，台上的这一纸判词，宣告了台下这些寒窗苦读四年，此刻正战战兢兢等候命运判决的毕业生的去向。那时的毕业分配对很多同学来说就等于发配。这一判决，直接关乎他们的前途，甚至命运。由于国防院校的特殊性，毕业分配对于毕业生来说，这一“判决”已是“定案”，并无翻案的可能。即使不服，也没有上诉的决心，要知道当年更改毕业分配，并不单单是学校的事情，而是关联到陕西省教育厅、甚至要惊动到航天部。大部分人只好暂时安心于“发配地”，以后再从长计议，另做打算。

这经典的一幕，被当时的有心人、考上南航的局外人丁中涛刻录成录音带，至今仍被我珍藏。26年后的今天重新听来，直觉恍如隔世，徒剩下感慨万千。而作为当年台下“候判”的一员，这一幕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深深刻录在我的神经中，它在我的脑海中不断重播，不管我愿不愿意。并且不可删除。

其实我并不是听判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毕业后的去向。按照当时的“尺子理论”就近分配的原则，以广东为圆心，N公里为半径，对于我来说，最近的发配地就是贵州了。所以，早在大二那一年，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分配目标被锁定为贵州黎阳公司。去过那里实习的同学们也许都对如下片段留有记忆：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单位领导拿出一迭照片——大特写：姑娘们的芳容扑克牌一样扇形摊开。为了能把这些未来航天科技的“栋梁之材”们留在这“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基本上与世隔绝的深山大岭，领导们不惜使出美人计，企图实行“拉郎配”。

当时年青气盛的我，基本上不甘心于听天由命，而决定与当年的毕业分配制度作一个小小的抗争，以华侨家属为由争取改分，试图由自己来掌握自己的命运。于是，1982年的暑假，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奔赴工作岗位的同学，剩下的半年里，学生宿舍里便多了一个不服从分配的毕业生，我开始了广受同学们关注的、普遍不被看好的、长达6个月的留守“抗分”生涯。

那难熬的6个月仿佛6个世纪般漫长：约见“现官”校长，争取他的支持表态；稳住实权派的“现管”人物，至少让他不要从中作梗刁难……每天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头扑腾，精疲力尽。最难过的一关，其实还是克服来自内心的孤独无助和动摇。“抗战”初期，还有一批同道中人坚守阵地，互相交流，互相鼓励。随着事情的一步步进展，航天部针对这一部分人反复下达了多份文件，催促他们尽快赴工作单位报到，如不服从，甚至不惜采取取消毕业分配资格等制裁。大部分人开始受不了这一道紧似一道的紧箍咒，阵营开始分化瓦解。“抗战”中后期，留守阵营基本上只剩下我一人孤军奋战，幸好还有考上研究生的同学在校内，我今天住方金焰的房，明天往廖明夫那里赖一下，在学生宿舍“非法居留”。而此时一些早早前往工作单位的同学已经带着他们的工作成果回母校测试了。那种焦急彷徨的心情，旁人无法了解。

虽则动摇，却决不轻言放弃。坚持，再坚持，就是我那时唯一的信念和唯一能做的事。由于我的坚持，加上一些社会关系的协助，“里应外合”终于有了回报，陕西省高教局的一纸改判，让我回到家乡，代价是不堪回首的半年虚耗，还有就是与我仍然热爱的航空专业分手。那一天是1982年的12月18日，见陕西省高教局《陕高教生（82）第205号文》。

接到通知时已近年底，归心似箭。相信大家都明白那时赶在12月31日前报到的重要性，那意味着以后的所有诸如升职、加薪、评定职称、提干……直至退休，这个日子都是一条无比重要的分界线。急忙买了最快飞回广州的飞机票（那时一周顶多就一、两个航班往广州），可明夫却不舍，觉得此时一别，又不知何时再相见，还是大家聚一聚再走吧，毕竟我是我们班最后一个离校的同学啊！归家之情遂让位于同学之情，退掉机票。那晚，我们在西安饭庄相聚甚欢，也借此机会感谢诸位同学对我的帮助和支持。

下来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错过的那一趟航班出了点故障，听说是拖着一股浓烟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的。目击证人有当时在白云机场工作的卢苇和她的同事们。同学之情居然还让我躲过了一场虚惊。

12月31日下午，我回到佛山地区人事局报到，当时单位职工已经在大扫除，准备迎接1983年元旦。我在压哨时间冲进局长办公室，胁迫局长在报到书上签字划押。所以我和大家一样，参加工作的时间同样是1982年，尽管我比你们迟了半年。

由于当年的不服从分配，广东省江门机械厂多了一个学飞机的大学毕业生。若干年后，江门市某副市长有了一个学飞机出身的秘书；后来，这个人成了当年该市“最年青、学历最高的跨世纪的处级干部”；再后来，此人忽然放弃功名，纵身跳了下海，成为一个商人。这一举动与当年不服从分配如出一辙，几乎得不到所有人的认同，除了他的妻子。

再再后来……且留待下回分解。命运这个东西，谁知道呢，谁又说得清楚呢？

又假设当年服从了分配……让我再来作一番猜想，尽管很无聊。就让这些无聊的猜想来结束这篇无聊的文章：

猜想一：以同获分配到黎阳公司的同学作一参照人物。愉快奔赴工作岗位，与当地姑娘结婚生子，兢兢业业地工作，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猜想二：曲线自救。像很多同学那样，到工作单位报到----身在曹营心在汉——考研（或找别的路子）——离开（或出国）。参照典型人物余大江。

……

猜想N（这一个最接近“狂想”）：端正思想，学以致用。怀着航天强国的大抱负，像无数卓有贡献的校友一样，把一生贡献给航空航天事业。参照人物有张庆伟等我经常引以为傲的校友。

这就是我大学毕业后经历的人生第一课。有了这样的历练，在以后的这些年里，无论什么风风雨雨，都不会让我手足无措。坚持，面对，风雨过后总会出现彩虹。

2008.2.香港（82届7281班）